韩沅思低头看了看。
    如意跪趴在地上,脊背被软垫盖住,倒也看不出是个人了。
    他这才满意地坐了下去,翘起二郎腿,脚丫一晃一晃的。
    那坐姿随意得很,可偏偏落在那人凳上,竟有种说不出的理所当然。
    云燕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他的阿弟,被伺候得很好。
    如意趴在地上,脊背垫着软垫,稳稳托着他的阿弟。
    那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,可那奴才脸上却没有半分不情愿。
    反而美滋滋的,仿佛能被阿弟坐着是天大的福分。
    云燕想起奚国。
    他们奚国也有奴隶。
    皇室的、贵族的、各部落的——都是战俘或者罪民的后代。
    阿弟有足足一百个奴隶。
    可那些奴隶,不过是些低着头跪在角落里的影子,主子们从不正眼看他们。
    在奚国,奴隶甚至比不上一条好狗。
    狗还能跟着主人出去打猎,能被摸摸脑袋,能睡在主帐的角落里。
    而奴隶?
    他们只能睡在最远的角落,吃最差的饭食,死了也没人多看一眼。
    主子们绝不会纡尊降贵坐到奴隶身上。
    那不是尊卑的问题,是……
    脏。
    奴隶是低贱的、肮脏的,靠近了都会污了主子的气息。
    可这里呢?
    云燕看着如意那张心甘情愿的脸,看着吉祥递软垫时那理所当然的姿态,看着他们小心翼翼伺候阿弟的样子……
    他忽然有些恍惚。
    不是不认同,而是……
    他觉得这样不对。
    阿弟是奚国的祥瑞,是上天赐给奚国的福星,是承载着天命降生的孩子。
    他应该高高在上,应该让所有人都仰望,应该和这些低贱的奴才保持距离。
    而不是……
    而不是这样亲近。
    云燕知道阿弟被伺候得很舒服。
    那软垫,那人凳,那奴才小心翼翼的眼神。
    阿弟确实被捧在手心里。
    可这不对。
    在奚国,真正的贵人不会这样。
    他们会坐在铺着虎皮的榻上,会让奴才们跪着伺候。
    却绝不会奴才坐在奴隶身上。
    因为那是自降身份。
    因为那是……
    云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念头。
    明明阿弟在这里过得很好。
    明明这些奴才真心实意地对他好。
    可他看着这一幕,就是觉得……不对。
    他的阿弟,应该被更尊贵地对待。
    不是这样“亲近”的尊贵,而是真正的、高高在上的、让所有人都仰望的尊贵。
    云燕深吸一口气,将那复杂的情绪压进心底。
    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    他只需要记住——
    阿弟是他的弟弟。
    他要带他回奚国。
    回那个真正属于他的地方。
    第143章 管他奚国的规矩,主奴之别。阿弟高兴就是对的
    如意趴在地上,心里却美滋滋的。
    殿下的重量压在他背上,轻飘飘的,跟只小猫似的。
    那软垫隔开了,殿下也觉不出他皮糙肉厚。
    殿下金尊玉贵,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娇嫩得很,怎么能直接坐在奴才身上?
    哪怕他如意天天沐浴,衣裳换得比谁都勤。
    可奴才就是奴才,再干净也脏。
    万一蹭着殿下哪儿,让殿下觉得不舒服了,那才是他的罪过。
    有这软垫垫着,殿下坐着舒服,他也放心。
    吉祥在一旁小声道:
    “殿下,软垫可还舒服?要不再加一个?”
    韩沅思摇摇头:
    “够了。”
    他晃着脚丫,继续看向云燕,似乎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,继续刚才的话题:
    “你刚才说那纹样像什么来着?”
    云燕压下心中的波澜,恭声道:
    “草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些故事,说是有些部落会用特殊的纹样来标记族人的身份。”
    韩沅思眨了眨眼:
    “你是说,这纹样是标记身份的?”
    云燕道:
    “草民只是猜测。殿下若想知道,或许可以问问陛下。”
    韩沅思想了想,又摇摇头:
    “算了,反正也不重要。”
    他低下头,继续看鱼。
    云燕看着他这副满不在乎的样子,心中又酸又软。
    阿弟,你当然觉得不重要。
    因为你从来不知道自己是谁。
    你只知道自己是被裴叙玦宠着的宝宸王。
    可那块玉佩,是你唯一的身世凭证。
    是你和奚国之间,最后的联系。
    云燕垂下眼,没有再说话。
    他知道,今天不能再说更多了。
    再问下去,会引起怀疑。
    他只能等。
    等下一次机会。
    韩沅思却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玉佩,又看了看云燕:
    “你好像很懂这个?”
    云燕道:
    “草民家乡产玉,见得多了,便略知一二。”
    韩沅思“哦”了一声,也没再追问。
    他歪着头看向云燕,忽然又问道:
    “你是萧明夷的朋友?”
    “是。”
    “他人挺好的,笨笨的,但是很可爱。”
    云燕唇角微微扬起:
    “明夷公子确实很好。”
    “草民流落街头时,是他救了草民。”
    韩沅思眨了眨眼:
    “流落街头?”
    云燕垂下眼,轻声道:
    “草民家乡遭了灾,父母都没了。”
    “逃难来京城,投亲不遇,无处可去,只能流浪。”
    “若不是明夷公子相救,草民此刻只怕……”
    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清楚。
    韩沅思听着,眼睛慢慢睁大了。
    他见过月弥受苦的样子,听过月弥说那些和野狗抢食的日子。
    可那是月弥。
    眼前这个人,看起来干干净净的,说话也温和有礼,居然也受过那样的苦?
    他歪着头想了想,忽然道:
    “那你现在有地方住吗?”
    云燕点头:
    “明夷公子收留了草民,让草民住在世子府偏院。”
    韩沅思“哦”了一声,没再说话。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自己的脚丫,又看看如意背上那个软垫,忽然觉得有些恍惚。
    这人以前睡过街头。
    而他现在坐着的人凳,都比街头舒服一百倍。
    韩沅思也不知道该说什么,就是觉得……
    这人挺可怜的。
    可他又不会安慰人。
    他想了想,忽然道:
    “那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了,可以来找我。”
    云燕心头一震,抬起头看向他。
    阳光洒在那张秾丽的脸上,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满是真诚。
    阿弟在对他好。
    他的阿弟,在对他这个“陌生人”好。
    云燕压下翻涌的情绪,深深行礼:
    “多谢殿下。”
    韩沅思摆摆手,又晃起脚丫。
    阳光洒在三人身上,暖融融的。
    如意趴在地上,心里却比晒太阳还暖和。
    殿下真好。
    对朋友好,对奴才也好。
    能伺候这样的主子,是他几辈子修来的福分。
    韩沅思晃着脚丫,忽然打了个小小的哈欠。
    他揉揉眼睛,嘟囔道:
    “怎么又困了……”
    大白在旁边打了个响鼻,似乎在嘲笑他。
    韩沅思瞪了大白一眼,伸手戳了戳它的脑袋:
    “不许笑我!”
    大白被他戳得脑袋歪了歪,委屈巴巴地呜了一声。
    韩沅思这才满意地收回手,又晃起脚丫。
    那模样,活像一只闹完脾气、又得意洋洋的小猫。
    他靠在如意背上,脚丫晃了晃,忽然觉得小腿有些酸。
    蹲了这半天,虽然坐着歇了一会儿,可还是有点不舒服。
    他蹙起眉,小声嘟囔:
    “腿酸……”
    话音刚落,旁边的平安和喜乐已经上前。
    平安跪在地上,轻轻托起韩沅思的左脚,放在自己膝上,用指腹不轻不重地按压着小腿肚。
    那手法是专门练过的,力道恰到好处。
    既能让酸痛的肌肉舒展开,又不会弄疼韩沅思娇嫩的肌肤。
    喜乐则捧着他的右脚,同样小心翼翼地按摩着,一边按一边轻声问:
    “殿下,这个力道可还舒服?”
    韩沅思眯起眼,舒服地“嗯”了一声。
    平安和喜乐脸上都露出笑意,更加卖力地按揉起来。
    韩沅思被按得舒服,脚丫也不晃了,惬意地眯着眼,像一只被顺毛撸的猫。
    云燕站在一旁,看着这一幕,心中那点复杂的情绪又涌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