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从小看着殿下长大,知道殿下为了寻找幼弟,这些年吃了多少苦。
    跋山涉水,深入险境,无数次抱着希望而去,又无数次失望而归。
    可殿下从未放弃过,哪怕只有一丝线索,也要追查到底。
    这一次,线索指向了那位被捧在云端的宝宸王。
    那个与殿下眉眼相似、年纪相仿的少年。
    阿诺知道,殿下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的。
    哪怕要深入险境,哪怕要以身犯险。
    可他还是忍不住担心。
    殿下啊殿下,您可千万要小心。
    那大朔皇帝裴叙玦,可不是什么善茬。
    若让他发现您的真实意图……
    阿诺不敢往下想。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望着皇宫的方向。
    夜色中,那片金碧辉煌的殿宇灯火通明,仿佛与世隔绝的仙境。
    而他的殿下,此刻不知身在何处,正在用什么样的方式,去接近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。
    阿诺双手合十,向着奚国的方向,默默祈祷。
    愿神明保佑殿下。
    愿殿下此去,一切顺利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与此同时,世子府偏院的一间客房里。
    云燕躺在一张简陋却干净的床榻上,闭着眼,呼吸平稳。
    大夫方才来过,说是长期饥饿加上劳累过度,需要好生将养几日。
    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药,又叮嘱了饮食禁忌,便离开了。
    云燕听着房门关上的声音,缓缓睁开眼。
    他望着头顶素净的床帐,唇角微微扬起。
    一切,都在按计划进行。
    他之前暗中偷偷观察那萧世子已有三日。
    那少年性子单纯,心肠软,看到路边受伤的猫狗都要停下来看半天。
    这样的人,最容易相信别人。
    也最容易接纳一个“可怜人”。
    而他,就是要成为那个“可怜人”。
    云燕抬起手,看着自己刻意饿瘦的手腕,又摸了摸脸上涂的灰泥。
    萧明夷拨开他头发的那一刻,他险些忍不住睁眼。
    那少年的目光很干净,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好奇,没有鄙夷,没有嫌弃。
    他让人把他抬进府里,吩咐请大夫,还亲自蹲在他身边,拨开他的乱发看他的脸。
    那一刻,云燕忽然有些恍惚。
    若是阿弟还在,会不会也像这个少年一样,善良得让人不忍欺骗?
    可他没有选择。
    为了阿弟,他必须走这一步。
    云燕闭上眼,将那一丝愧疚压进心底。
    萧世子,对不住了。
    他日若能找到阿弟,这份恩情,我云燕必当加倍奉还。
    “你醒了?”
    一个带着惊喜的声音在耳边响起。
    云燕偏过头,便看见那个少年正坐在床边的凳子上,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。
    萧明夷。
    镇国公府的嫡子,那个与宝宸王交好的少年。
    云燕心中闪过无数念头,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迷茫与警惕。
    他撑着身子想坐起来,却因“虚弱”而晃了晃,被萧明夷连忙按住。
    “别动别动!”
    萧明夷紧张道:
    “大夫说你饿得太久,又累着了,要好生将养几日。”
    “你先躺着,我去让人熬粥——”
    “多谢公子。”
    云燕打断他,声音沙哑而虚弱。
    他垂下眼,整个人透着一股破碎的脆弱。
    “公子救命之恩,小人没齿难忘。”
    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有些不好意思,挠了挠头:
    “别、别这么说……我就是刚好路过……你、你怎么会昏倒在路边?”
    “你是哪里人?家里人呢?”
    云燕沉默了片刻。
    那沉默恰到好处——不长,不短,刚好能让萧明夷感觉到他有难言之隐,又不至于让人觉得他刻意隐瞒。
    然后他抬起头,看向萧明夷。
    那双眼睛,此刻盛满了哀伤与隐忍。
    “小人……小人是南方人。”
    他开口,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着什么。
    “三年前,家乡遭了灾,父母都没了。”
    “小人跟着亲戚逃难来京城投奔远亲,可那远亲……早就不知搬到哪里去了。”
    “亲戚见小人累赘,便把小人丢下了。”
    “小人无处可去,只能在京城流浪,做些零工糊口。”
    “前些日子做工的地方关了门,小人便……便又没了着落……”
    他说着,低下头,肩膀微微颤抖。
    那颤抖是真的——不是因为悲伤,而是因为紧张。
    他不知自己编的这个故事,能否骗过眼前这个单纯的少年。
    萧明夷听着,眼眶渐渐红了。
    他从小在镇国公府长大,虽然性子腼腆木讷,却也知道人间疾苦。
    他见过街边的乞丐,听过逃难的灾民,可那些都是远远地看着。
    如今,一个活生生的人,就坐在他面前,用那样破碎的语气,讲述着自己的遭遇。
    他忍不住道:
    “那你……你这些日子,都怎么过的?”
    云燕沉默片刻,抬起手,将袖子往上拉了拉。
    那截手腕上,有几道触目惊心的伤疤。
    那是他自己故意弄出来的。
    他没有解释那些伤疤的来历,只是垂着眼,轻声道:
    “有时候有人施舍,有时候……找不到吃的,就饿着。”
    “冬天最难熬,冻得睡不着,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。”
    萧明夷的眼眶更红了。
    他想起自己冬日里裹着厚厚的锦被,屋里烧着地龙,还要抱怨炭火不够暖。
    而眼前这个人,却只能缩在墙角等天亮。
    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    云燕抬起头,对上他的目光,努力挤出一个虚弱的笑容:
    “公子不必为小人难过。能活着,已是万幸。”
    “今日得公子相救,小人……小人感激不尽。”
    “待小人养好身子,便离开,绝不拖累公子。”
    他说着,便要挣扎着起身。
    萧明夷连忙按住他:
    “别别别!你还没好呢!”
    云燕被他按住,便也不再挣扎,只是低着头,轻声道:
    “公子心善,小人铭记于心。”
    “只是小人身份低微,怎好叨扰公子……”
    “什么身份低微不低微的!”
    萧明夷急道,脸都涨红了:
    “你、你也是人,我也是人,人的生命有什么高低贵贱的!你还受了这么重的伤!”
    他说完,又觉得这话说得太冒失,耳根悄悄红了。
    可他没有退缩,而是鼓起勇气道:
    “你、你先住着,好好养病。等好了……等好了再说。”
    云燕抬起头,看着他。
    那目光里,有恰到好处的惊讶,有感激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。
    第111章 这些,才是独属于他的。那条狗,永远也抢不走
    “公子……公子不怕小人是个坏人?”
    萧明夷愣了一下,随即摇头:
    “你、你要是坏人,刚才就不会说那些话了。”
    “坏人不会说自己无家可归,不会说自己挨饿受冻。”
    他的逻辑单纯得近乎可笑。
    可正是这份单纯,让云燕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。
    他忽然有些不想骗这个少年了。
    可他没有选择。
    为了阿弟,他必须走这一步。
    “小人……”
    云燕开口,声音有些哑:
    “小人叫阿燕。敢问公子尊姓大名?”
    萧明夷挠了挠头,有些不好意思:
    “我、我叫萧明夷。”
    云燕点点头,郑重道:
    “明夷公子救命之恩,阿燕永世不忘。”
    萧明夷被他这郑重的语气弄得更加不好意思,连忙摆手:
    “别、别这么说……你先躺着,我去让人熬粥!”
    他说完,便匆匆跑了出去。
    云燕望着他的背影,唇角微微扬起。
    这孩子,还真是……
    单纯得让人不忍心。
    他靠在床头,目光透过窗棂望向外面。
    阳光正好,庭院里花木葱茏。
    阿弟,你在哪里?
    再等等,哥哥很快就能接近你了。
    ——
    春日融融,暖风拂过紫宸殿外的庭院,带来梨花的淡雅香气。
    临窗的暖榻上,韩沅思懒洋洋地歪着。
    他赤着的双足不安分地搭在裴叙玦的膝上。
    十根嫩藕似的脚趾微微蜷着,白得晃眼。
    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趾。
    前几天涂的蔻丹颜色虽然还鲜亮,可他看了这几日,早就腻了。
    今日一早起来便闹着要裴叙玦重新给他涂。